Category Archives: 隨想

我的故鄉-威靈頓

威靈頓市是紐西蘭首都兼第二大城市,但我今天要說的並不是這個威靈頓,而是在東方一個快要消失的小島上的另一個威靈頓。 若這小島是一個國家的話,這威靈頓就是一條座落在他的首府山腳下的商業與住宅混合的繁忙街道。 威靈頓街四十九號,那幢七層高的大厦裏二樓的一個小單位就是我家落腳的地方。我家舊居本在雲咸街,聽爸媽説是被火燒掉了才搬來新居,那時我才一歲多。二樓很應聲,每早七、八點便被巴士和汽車陸續穿梭街道的聲音吵醒,還有一輪又一輪趕著到辦公室上班的步伐聲,間中夾雜貨車上落貨和小販叫賣聲,最獨特的要數對面街打鐵檔的打鐵聲,他的節奏不均,時重時輕,總在大家預算之外,為這街帶來每天的生命力。 我爸是裁縫,只造男裝恤衫,媽媽是他的副手。爸媽手藝高超,城內不少名人、有名律師和醫生都是他們的常客。就是爸爸退休後還經常有舊客打電話來,哄他出山卻無功而回,我爸常引以為傲。除了我家外,大廈𥚃還有三户造西裝、一户做刺繡的鄰居,一梯五伙都是前鋪後居的小生意。 手作小工場,收入雖不穩定,生活上還是有高質素的選擇。 首府裡的名門俊傑坐進街頭那有名食店,享受著幾百塊錢的靚燒鵝,我們這些平民街坊同樣可在這店側門出入的外賣部,用十元八塊買來燒鵝頭連長長的燒鵝頸,廚房大哥還會自動多加幾瓢店家秘製燒鵝汁,用來撈飯也夠添幾碗,也是對平民們的照顧,店主鄧氏享高壽絶非無因。 燒鵝名店斜對面的「瑞益」茶餐廳,奶茶味美,每天都有新鮮出爐麵包。小學時我上的是下午班,每早起來後都會替爸爸前來這店前的報紙檔買份「新報」,報檔其實只是兩張木櫈托著一塊木板的小攤檔。報檔伯伯跟我很熟,每早打個招呼外也會跟我聊幾句,問問我的近況和學校功課等。除了賣報紙,伯伯也替人修補衣物,我也很喜歡蹲在他旁邊,看他拿著針線縫縫補補,有時聊久了誤了回家,會被爸爸責駡幾句。伯伯雖清貧,過年時總會給我利是,妹妹那份也不會省,雖只是五毫、一元,心意卻滿滿。 「瑞益」對面是「真善美影樓」,是高級照相館,價錢比一般照相館貴三成左右,但質素高超。家𥚃經濟雖不太好,但爸媽卻很重視我們四兄弟姊妹每年開學拍的學生照,小六那年開始便在這照相館拍照,現在長大了拿回每年優質的學生照看,才領略到爸媽的一番心意。 再往前走是香港名牌「紅A」大廈,他生產的「太空喼」在七十年代名噪一時,可以當書包用又可以當櫈仔坐是它的賣點,家裡只有二哥有幸曾擁有一個,我和妹妹都是用價廉的布書包。 再往前行便到家門了。樓下是鏡框玻璃店,店主伯伯每日坐在玻璃飾櫃前,架著老花鏡有時看報,有時拿著算盤在埋數。我和妹妹每日上學放學一天兩次都會跟伯伯打招呼,聊上幾句,有時要替媽媽上街買油買醋便再加兩次、四次,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除了農曆新年幾天休息外,天天打招呼,風雨不改,當然過年那封利是也一定不會少。 家門對面石板街街口有一生果檔,「偉記」生果店,年前回港看見當年的老闆叔叔仍健在,他是賣高質水果,幫襯的多是白領一族,我家沒多幫襯,借用他店的電話倒是經常的事。 從威靈頓街轉入攞花街,有一小小麵包店,店內麵包價廉味美,沒餡的餐包、咸豬仔、硬豬仔兩毫一個;菠蘿包、墨西哥包、雞尾包一律三毫,午餐肉包貴一點要四毫子,比較少吃,小學時小息享用的美食多是經濟一點的餐包和咸豬仔包。聽聞小島末代港督猶愛此店的蛋撻,我們這些老街坊有幸比他早三、四十年享受到。 還有走遠一點在結志街的「東興雲吞麵」店,也是名店,記得有一次爸媽趕工沒時間煮飯,媽媽給才上小六的哥哥一點錢,帶著我們三個弟妹到東興吃雲呑麵,一人一碗,吃著吃著,喜出望外的發現我們各人碗內的雲吞都多了一粒,只見老闆看著我們幾個小孩笑笑,能回贈他的也只有我們表示多謝的笑容。不知是因舊區清拆還是租金昂貴,此店數年前關門了。 這裡還有很多令人懷念的人物。 下午時的包伙食大叔,肩上挑著收回的碗碟,前後的籃子左搖右晃,沿途遇上相熟的街坊都會寒暄幾句,中午送飯時的他被重重的擔挑壓得繃緊的臉一下子不見了 ;缽仔糕大叔從不喜歡高聲叫賣,每天下午三四時把手推車停在一旁,默默守候下課的學生和快要下班的客户。據聞大叔在同區大街開了店鋪,還上過報,也算是民間一傳奇。 日間這裏節奏明快,人來人往,各有使命,黃昏後的威靈頓節奏明顯的慢下來。 五時過後,白領們三三兩兩在回家路上輕鬆耳語,一輪步伐輕快的下班人潮過後,石板街兩旁的擋主也慢慢把貨物堆高、堆好,把木板圍上,一天就此結束。那時超時工作好像沒那麼普遍,再加上這區還沒有夜店,八點過後的威靈頓很黑很靜,走在街上也不會碰見幾人。冬日晚上偶爾會傳來裹蒸粽和糖水的叫賣聲,其他日子的深夜,靜俏俏的伴著一些電視光影和微微聲浪。 舊城、舊店、舊街坊;獨特的聲音和節奏,還有熟悉的食物味與久違了的人情味,趁記憶仍在,趕快在小島消失前把他記下來。 Advertise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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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蕾修行

眼到、手到、耳到、心到,眉頭、指尖及至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要整合在一起。全神貫注,在意於一個動作上,繼而是兩個、三個以至一連串的動作。再下一城就是一連串動作與整個身體融合為一。 一個技術精湛的舞者若沒有修行,頂多是個工多藝熟的工匠,要升華就得修心。 覺知,覺知自己的存在、覺知在舞動中的自己。舞動的原因是純粹的個人沉醉還是向內探索?探索什麼?探索只是個人經驗,探索的旅程才是一種體驗,加起來成就一個完滿的自己。 答案皆在自然裏,怎樣舞動而能跟「自然」融合?「本我」乃「自然」,也是你最大的潛能,怎樣跟他連上? 公主、仙女以至那最美的天鵝都不是你,也不是你的本性。扮得好、跳得好也只是個技術高超、善于用舞蹈來說故事之人。做回自己,用舞蹈激發自己的真我潛能,再和自然、本我接軌,祂會帶你到一個有無限可能性的領域。自由的舞者才是你的本性。 這是我與神的對話,那個神就是神性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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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天由命

北極圈攝氏三十二度、日本名古屋地面温度五十度、德國連續六星期氣温三十多度以上,全球氣温飊升,是警世預告還是末日倒數? 七月份全球破紀錄高温地區超過一百一十五處,不需要先知也不需要通靈,大自然已給我們足夠的提示,再不好好檢示我們人類生活方式的話,下一個滅絕的物種就是我們! 六、七月該是德國雨季,卻遇上反常天氣,差不多八個星期沒有好好的下過一場雨,草地枯黃,市區裏好多植物也奄奄一息。天氣酷熱乾燥,德國兩個星期前開始禁止在戶外燒烤,有些州更加禁止用自來水淋花。 花園裏一向沒有自來水和電源,農友都是用發電機打地下水灌溉,先進一點的會裝太陽能發電板。這段日子太陽異常猛烈,照道理我的太陽能發電板也該吸了不少能源回來,可是儲電池就是儲不起電來,遇上極旱,又碰巧發電機、儲電池一起壞掉,天啊! 沒電泵不了水,唯有回歸古代農法,天天徒手打水,太陽下,來來回回的打水、挽水,兩臂的雙頭肌發達了很多。 體力有限再加上地下水水位越來越低,資源缺乏,已在盤算,若再不下雨的話需要犧牲那些植物和瓜菜以讓其它植物繼續生長下去:茄子快結果了,一定要保留;芥菜剛下種,就算放棄掉但如果八月中前天氣回轉還趕得及再下種;西蘭花今年長得好差,是否可提早結束他的生長呢?還有苦瓜,難得遇上今年陽光充沛,可是養他卻異常耗水,是留還是不留?多麼艱難且痛苦的決定。 不知植物們能否讀懂我的意思?又會否埋寃我把他們送上絶路?水源一天比一天緊張,但還是多等幾天再作決定。 遇到好心農友借來發電機,連忙駁上泵水機,不出一會,滾滾流水一下子沿著膠水喉流到大水桶裡 ,這唏哩嘩啦牽引著生死的的水聲,是我聽過最美妙的音樂! 十多二十分鐘打了大半缸水,地下水位太低,泵不上來了,大半缸水該夠我的植物們續命,多珍貴。還望上天早點下雨,打救眾生。 差不多兩個月都在和水、電搏鬥,腦裏生生死死的閃過不停。終於明白為什麼説農民樂天知命:做好準備功夫,準時發芽、移植;勤奮地鬆泥翻土除野草,能做的都做到最好,但求心安理得,其他則聽天由命。   草地一遍枯黃,不過草的生命力強,只要下一埸大雨,自然會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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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店

  當媽媽前朋友已經預告我,有了孩子後東西是幾何級多起來的,買東西前要想清楚,特別是玩具。 「幾何級多起來」這概念對新手父母來說很抽象,直到有了孩子後才慢慢體會到物件的威力。聽取朋友意見,買玩具給兒女時都會比較慎重,但是家裡的玩具數量還是與日俱增,房子轉眼間便變成小型遊樂場。 某年在香港,妹妹說要帶兩個外甥買玩具,一行三代人,浩浩蕩蕩的操進大型玩具店,小兒很快便挑了一個機動恐龍,肯定的抱在手裡等著在慢慢挑的姐姐。等候期間當舅舅的二哥發現另一款有趣玩具要買給他,小兒直截了當的說:「一個就夠了!」 怎也不肯要第二件,媽媽和二哥對他的反應感到驚訝,那時他還不到四歲。 每年生日和聖誕節兩個孩子會把願望寫起來,我跟外子都會盡量滿足他們的要求,女兒多數要書或益智遊戲;兒子則是玩具車、模型等等,按兒子的說法就是些「好勁嘅嘢」。 兒子看了電視廣告,想要一艘海盜船,我跟他說可以買來做他五歲的生日禮物,於是帶他到百貨公司看看實物,以確定是他想要的。兒子對海盜船一見鐘情,拿著目錄冊回家,很安心的等待著生日,但那是三個月後的事情。 此後每逢路過這百貨公司,我們都會到玩具部看看那艘海盜船,看飽了就帶著他的心願滿足的離開,前前後後不知看了多少回。那年兒子的生日是在星期一,之前的一個星期六我們又來看一回,心想星期一要上班比較忙,不如今天就買了,可以省回時間,況且能夠提早拿到禮物,小孩一定高興。誰不知兒子不願意,一定要等生日當天一起來買,任憑我怎樣引誘他,他也不願意。好傢伙,我也佩服你! 小時候擁有的玩具不多,印象最深的兩款玩具是一盒波子跳棋和一盒釣魚遊戲。 還記得這兩盒玩具是在中環皇后大道中的大華國貨公司買的。 那天實在是罕有的一天,爸媽工作忙碌,能夠一家人一起逛街已經離奇,到了玩具部,我們以為跟慣常一樣,看一下便回家,不知為何爸爸竟然說可以挑選玩具,而且一買便是兩盒。那天爸媽心情特好,回家後與我們四兄弟姐妹一起玩了很久,那是我童年印象中特別快樂的一天。 玩具玩具!勾起我好多回憶皆因兩件事: 著名的玩具大型連鎖店「玩具XX城」在2018年3月15號宣佈把美國八百多間零售店結束,世界其他地區的零售店則轉賣出去,七天後玩具店創辦人Charles Layarus在3月22日逝世。 平常坐地鐵上班都會路過一玩具老店,幾星期前發現他關門了。我下車拍下幾張照片做紀念,看一下貼在櫥窗上的告別文,才知道這店是有七十年歷史的小型家庭生意,繼承父母生意的店主作這決定時一定很難受,還有告別文是寫在3月31日。 時代在變,只能接受。 不知道現在的小孩子還會不會玩拼圖遊戲、積木、煮飯仔、水槍、吹泡泡、大富翁等等,或許將來要在博物館才可看到這些玩具了。 釣魚遊戲,女兒兩歲時生日禮物,跟我小時候玩的差不多。   波子跳棋。X年前從故鄉帶來,盒面還有價錢貼子,十一塊半港幣, 結合不到1.2歐元。    消失的玩具老店。 不難想象,店主寫此簡單旳告別文時,心情是何等複雜。 收藏至今超過二十五年的英文版大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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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十五二十時

幾年前我還在讀《足球小將》漫畫作睡前故事給兒子聽,昨天這小子竟跟我談起平行宇宙、討論TuPac歌詞的隱喻,還跟我說生命其實只是一場巧合。 「你怎麼證明我們現在不是在做夢?」兒子說。 「我們最後不是都要死!從出生到死亡其實發生什麼事情都是無所謂的,最後都是散掉。」年少輕狂,好大口氣呀! 或許你是對的,生命可能只是一場巧合,因為宇宙本來就是空蕩蕩,無底黑暗是他的本性,生命不知從那裏跑了出來。但是生命也是一段曲子,我們生存不是什麼都不做便跳到最後那個和弦。我們會說玩音樂,英語會説 play the music、play the piano,德語也是Klavier spielen,可見各處人家意見一致。從出生的第一個音符到終結的那個和弦是玩出來的,好一個「玩」字,道出生命該是充滿樂趣,這是Eckhart Tolle 對生命打的一個比喻。 生命也可以是一場舞蹈,從開始到完結,時快時慢,旋轉、跳躍、或輕或重的舞動,變化出無限的動作組合,獨舞、群舞自由選擇。當然你可以選擇從頭到尾獨自站在台上不動,若這是你有目的選擇,旁人也不能左右你,過程感受是自己的,這個實驗作品完成了,下個作品又嘗試新玩意。 創作人生,不為結局,順流而去,享受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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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樂

那是我的四歲生日。 生日快到,阿姨坐在椅上把我抱起放到她大腿上,面對面跟我聊起天來。 「你快生日了,想要什麼禮物?要一條裙子還是一個忌廉生日蛋糕?」 裙子!那有女孩子不喜歡漂亮的裙子,一定是裙子,腦中便出現穿起漂亮裙子在舞動的我。 等一等! 忌廉蛋糕?我們家從來沒有人試過有生日蛋糕,一次都沒有。大哥、二哥和妹妹都沒吃過,如果我犧牲那條裙子,那我們便可以一起試試它的味道。 漂亮的裙子還是忌廉蛋糕?很難的選擇。 「想好了沒有?」阿姨用溫柔的聲線再問。 深深的呼吸後我鼓起勇氣輕聲的說出:「生日蛋糕。」 媽媽從來不會替我們幾個小孩慶祝生日,她常常說:「小孩子生日有什麼重要?不用慶祝。」我們小孩沒有話語權,她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很小就已經理解到她為何這樣說,每天的工作已夠她煩了,還要加上一年四次小孩的生日,她一定吃不消,這樣說封了頂,安枕無憂。 阿姨是媽媽的親妹妹,每天來我們家負責照顧我們四個三歲到八歲的小孩。爸爸媽媽忙著在店前工作,沒時間理我們,店後的大小家務和照顧我們的工作便落在阿姨身上,除此之外她還要幫店裏做一些跑腿的工作。母親很早便結婚,也大阿姨好幾歲,算一下其實她照顧我們的那幾年也只不過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姐姐,一個小媬姆。 阿姨答應買生日蛋糕給我後,我一直在想像那是一個怎樣的蛋糕,圓圓的蛋糕配上厚厚的忌廉,那些忌廉一定很好吃,還有上面的裝飾會是什麼樣的呢?蛋糕應該是軟綿綿的,聽說刀子切下去時被壓下後會彈回來,很期待。 生日那天,阿姨來了,但沒帶上蛋糕,我也不敢做聲,她像平常一樣的工作,過了一會後她說出去買。從窗戶看著她出門,到她回來是多麼漫長,我跟妹妹一直坐在窗戶前苦候。 終於看見阿姨帶著蛋糕回來了。 阿姨把盒子放在枱上,一邊解開繩子一邊說 :「可能晚了去,忌廉蛋糕都賣完,只剩下這款。」 我往盒子裏面看,咖啡色的一條蛋糕,上面的忌廉和裝飾哪裡去了?那不是真正的生日蛋糕,跟我想像的差很遠啊。 盒子裡面是瑞士蛋卷,圓條狀的蛋糕卷著薄薄的忌廉在裡頭,盯著那瑞士卷,世界好像靜止了一會,但很快我們四兄弟姊妹高興的吵鬧聲又跑回來。沒有蠟燭,也沒有唱生日歌,很簡單,大家都很歡喜的吃著。 我想沒有人會察覺一個四歲小孩的感受,再說我也隱藏得不錯,隱藏自己的感受是我的強項,一直至長大後也如是。 或許是因為我的生日在月尾,阿姨從父母那裡得到的那份微薄薪水相信也快用光,所以生日蛋糕變成經濟一點的瑞士卷,這個解釋挺合理。   瑞士卷的味道其實也不錯。(圖片取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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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人的故事

這是他在這裡的第二個冬天。 他身材魁梧,差不多兩米高,肩膀寬大,穿起貼服的大衣和皮鞋很好看;樣貌看上去五十多六十歲,走起路來腰板挺直,信心十足,沒顯一點老態。他在我身旁擦過,站在那老字號鞋店的門前卸下行裝,鋪好墊子和睡袋後,端正坐下,架上老花鏡,捧著一本厚厚的書在翻閱。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 我不是唯一留意他的人,好幾次看見途人跟他聊天,也見過不少人給他衣物、熱飯、熱咖啡等等。有一次我下班晚了,走過那間他常年於門前駐足的鞋店,剛巧也是他們下班關門的時候,那流浪人站在門口等候著,其中一個上了年紀的店員從店後拿來一堆被鋪,原來他日間把東西寄存在店裡,晚上睡覺就等店員拿給他,也算是貼身的關照。 我偶爾會給他和附近幾個比較面熟的流浪人一點點錢,也會在超市買些食物和日用品給他們,但每次給他們東西時,心裡也知道這只不過是最微不足道的幫助,也只能解決他們一時的困難。好幾次有一股衝動想去跟他們聊天,想聽聽他們的故事,想了解他們究竟需要什麼幫忙,但最後還是沒有那份勇氣。 流落街頭日子不好過。 看著他一天比一天憔悴,他那硬朗的腰板也沒那麼挺了,有時也看見他一大早便與其它流浪人喝得醉昏昏。遇上他的第二年冬天的某一日,少有的看見他站起來,寒風中看著他弓起肩膀,一臉老態,歪歪斜斜的走到對面馬路,這才發現他比起我第一次見他時起碼矮了一個頭。看著他的後背,想到這流浪人生命最後的幾年可能就這樣在街上渡過,感覺有點淒涼。 曾經看過一套關於無家可歸者的紀錄片,地點是生活指數相對其它德國城市較高的慕尼克,對其中一個被訪者的經歷感受尤其深刻。他本來是一連鎖超市分店經理,與父母同住,生活安穩。誰不知,年老的父母同時患了腦退化病,他負擔不了兩老每人每月五千歐元的老人護理院費用,唯有遲掉工作,全職照顧父母。靠著兩老的退休金和政府的一點點資助,生活雖艱苦卻還勉強過得去。好景不常,父母竟然在三個月內相繼去世,退休金和資助沒有了,多年照顧兩老失去了競爭能力,工作不好找,房租付不來,就這樣流落街頭。 我很留意流浪人與露宿者,腦裏總想到他們都曾經是媽媽懷裡最漂亮最完美的小嬰兒,從出生到流浪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想每一個浪者背後都有一個不一樣的故事。 生於塵世每人的任務與挑戰都不同,願意再出生,重來人間接受考驗,本身已經需要無比的勇氣;對著每一個生命,即使是最不起眼的一個,光是那份勇氣就令人肅然起敬。流浪街頭或許是這些流浪人出生前的計劃,而他們要付出的是一股不一樣的勇氣。 今天,三月二十一日,春日和暖,百草回芽,萬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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